五岁那年的夏，我总爱坐在丝瓜架下，仰头痴痴望着那藤蔓。藤蔓如绿色的时针，在日影里不慌不忙地爬行，奶奶则坐于旁侧，手中熟练地卷起烟草，青烟悠悠飘荡，缠绕在藤蔓之间，也钻入我鼻孔里，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带着焦香的安宁。奶奶便常对我说：“这藤蔓里，藏了过日子的慢哲学哩。”
奶奶的“慢哲学”便如丝瓜藤的生长，在无声无息中，浸润了我整个童年。春天，她将丝瓜籽撒入泥土，用草木灰覆上，轻轻拍实。我急不可耐地追问何时发芽，奶奶却只轻轻摇头：“急不得，急不得。”她目光如春日暖阳，温和地抚过泥土，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沉睡的梦醒来。藤蔓初生，她亦不催不促，看着它如婴儿般伸着嫩绿小手，在阳光里摸索着，一寸寸攀援，一寸寸舒展，在风中缓缓地摇曳着，竟也渐渐爬满了整个架子，铺开一片绿荫。
丝瓜成熟时，是奶奶与我最为忙碌和欢喜的时节。奶奶踮起脚，从藤上摘下一个丝瓜，瓜皮上还带着些微扎手的绒毛，我则接过丝瓜，用小刀刮去外皮，沙沙声响中，青绿色的瓜皮便如蜷曲的问号般卷落下来。奶奶将丝瓜切成薄片，下锅清炒，抑或煮汤，那汤色清亮，汤中浮动着丝瓜片，如碧玉般温润，一股清甜裹着泥土的厚味便弥漫开来。我常贪婪地吸着鼻子，奶奶便笑吟吟递过一碗汤来。我捧着碗，小口啜饮，那温润清甜，便如奶奶的慈爱，无声无息地滑入喉间，熨帖了五脏六腑。
后来我渐渐长大，性子也如同被风鼓动起来的帆，开始变得浮躁。有一次，我因作业未成而急得跺脚，奶奶便拉我来到丝瓜架下，伸手从藤上摘下一个老熟的丝瓜，剥开，取出其中饱满乌黑的籽粒，轻轻放在我手心：“尝尝。”我疑惑地放入口中，嚼碎之后，一股清甜竟在舌尖弥漫开来。奶奶又指着藤上另一个青涩的丝瓜：“你摘一个青的试试。”我依言摘下，瓜子却苦涩难咽。奶奶含笑望着我，目光如深潭：“青瓜心苦，老瓜籽甜。人这一生，也得像这藤上的瓜，慢慢长，日子才能熬出甜味来。”我似懂非懂，只觉掌中那几粒乌黑瓜子，仿佛也沉甸甸的，压着些未明的道理。
后来，我告别了奶奶，也告别了丝瓜架下的时光，独自在人生的路上奔走。城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，我亦在其中浮沉颠簸，每每被生活逼得脚步纷乱、心绪急躁时，那丝瓜藤的绿影便悄然浮上心头。
如今，我有了自己的孩子，也学着奶奶的样子，在自家阳台种下了丝瓜。当藤蔓爬满铁架，我亲手摘下老熟的丝瓜，也学着奶奶的样子，将乌黑饱满的瓜子取出，放在孩子的手心。孩子嚼着，也如我当年一样，眼睛惊奇地亮起来：“甜的！”
汤锅上蒸腾着热气，白雾氤氲间，我似乎看见奶奶依旧坐在那绿荫覆盖的丝瓜架下，卷着烟草，青烟袅袅，缠绕着藤蔓，也缠绕着光阴。我轻声告诉孩子：“这藤蔓里，藏了过日子的慢哲学哩。”
原来，奶奶的“慢哲学”竟如丝瓜藤蔓，早已在泥土深处扎下根须，蔓延伸展，静静爬满了我生命的框架——它教人懂得，一切生长与收获，皆在岁月的耐心里，在日复一日的平凡中，才得以酝酿出那悠长回甘的滋味。
